第一章 嫁为君妇

作者:风北 | 发布时间:2018-08-11 13:17 |字数:2375

    我跪地谢恩从声音尖细的侍人手中接下圣旨,尽管面上依旧稳持,心中凉意却是横生,这婚讯来的如此突然,叫人始料未及,浑浑噩噩的将喧旨的仕人送走,良久我才堪堪回了些神智。

    我端坐在母亲身侧,垂首将面上的表情悉数掩下,士族女子多是自幼就习诗书礼仪,为的便是端庄二字,我亦是不例外的,所以此时饶是有千言万语,也只得端坐着听从母亲的教诲。

    “母亲,我尚不知他是不是良人您让我如何甘心?”我抬起头望着段氏,眼中的泪将落未落,只盼着这个手段了得的妇人能动一动恻隐之心。

    “是啊,母亲,那齐宁王是何模样都尚且未知,如何能这般轻率。”谢寻急道,十四、五的少年仍是孩子心性,一喜一怒皆都形于色。

    “你该知君命不可违,如今圣旨已下,断没有再更改的可能。”母亲道,面容依旧温和端庄,只是语气多了分强硬。

    我张了张嘴最终也未能再说出什么来,这桩婚事非是单纯的父母之命,乃是皇命,如何是我等能违逆的了的,纵是不甘又能如何?

    “齐宁王久驻边塞,又常于战场上厮杀,传闻是个暴戾之人,怎能是阿姐的良配。”谢寻尤不死心。

    “市井讹传怎能轻信当真,齐宁王亦不是我等能绯议的。”母亲扫了谢寻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字里行间却满是警告之意。

    “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退了吧。”母亲说完便兀自转身回了内室。

    见我默不作声谢寻跺跺脚,颇有些懊恼的夺门而去。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厅里良久才悠悠回神,我委实不懂圣旨何以下的这样突然,此前竟连一点风声都不曾透露,久驻边塞的齐宁王又为何突然要回盛京,京中多的是士族贵女,为何又独独挑上了我?这时的我尚不明白此番的种种是为了什么,亦是不知往后是何种的汹涌。

    “我们也回吧。”我起身领着身后的丫鬟出了段氏的院子。

    四月的光景,靡靡桃花败落了一地的绯色,最终也免不了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次日我与母亲告了病,免了早醒,就再未出过自己的院子,日日翻书习字,倒是落了个清闲,只是在想起那将将就近的婚姻和不知是何秉性的夫君时添了些许惆怅。

    “阿姐,听闻齐宁王回京了,可要我去探探?”多日不见踪影的谢寻如一阵风般卷进来,我未作声,故旧埋首书中。

    “阿姐?”见我不应声,谢寻欲来抢夺我手里的书卷。

    “探是不探我都是要嫁他的,如此,还探他作甚?”避过谢寻伸过来的手,我抬头望着他散漫道。

    “阿姐!”他似叹非叹,尚还稚气的脸上带着苦闷。

    “你不必替我忧心,要于课业多多上心才是。”我将书放在一旁,执壶倒了杯茶推至他面前,复又道:“沙场男儿多是英豪,如他那般战功赫赫的,当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才是,他,应是良配。”

    这话是我安慰谢寻的,亦是安慰自己的,愿他是我的良配,但愿他是。

    “谁要读那些个迂腐的圣贤书?小爷我可是要上沙场杀敌的,若是如那些书生一般只知读书,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我如何上场杀敌?”谢寻道,眸光闪闪,满是少年鲜衣怒马的豪气。

    “可他若是真如传闻一般暴戾该如何是好?”谢寻又道,尚算稚气的脸上有几分担忧的神色。

    “不可妄自绯议论,你可是忘了母亲的话?”我看着谢寻幽幽道,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只得以母亲的话来搪塞于他。

    “阿姐。”谢寻唤道,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是他欺负你了,你便同我说,我定与你讨回来。”

    我头一次在谢寻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带着几分坚毅带着几分决绝,似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般,不觉间那个贪玩的孩童已是翩然少年,当年只知摸鱼斗鸟的孩子如今也知操心旁人了。

    “你啊!我是嫁人又不是同人决斗,说的那样吓人是为那般。”我抿唇轻笑。

    “你莫嬉笑,我与你说正经的。”谢寻涨红着脸,瞪着我颇有些恼怒道。

    “是是是,谢小公子。”我笑意更盛。

    “哼。”谢小公子抿嘴偏头傲然的冷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了我的院子,一如来时一般像阵风似的刮出了院门。

    见谢寻一路出了院子,我复又拿起书来,却是如何都都看不进去,盯着那一页看了半晌,半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去,悠悠叹了声,干脆弃了书卷,转而瞧着窗角的枯梅神游去了。

    我未曾见过萧允寰,他的名字倒是听的颇多,据闻萧允寰十四便远赴边关,初初对敌,就已显露锋芒,那一战萧允寰以六万兵力险胜敌方十万精兵,我虽未见过,却觉得那样的场面必定是极震撼的。捷报堪堪传入皇城,明皇就拟了封赏的旨意,封其为齐宁王,此后萧允寰久驻边塞,虽鲜少有人见过这位尚算年少的王爷,关于他的传闻却是时时都能听到,其容貌脾性也是众说纷纭,至于是真是假却是未可知的。

    五月初六,宜嫁娶,祭祀,生子。

    这日母亲早早的就起了,不过寅时就到了我屋里,身后跟着一干丫鬟婆子,我将醒未醒,却是瞌睡的厉害,但不得不起身梳洗,然后在妆镜前坐下由着一干婆子摆弄。

    “当真是个不长心的丫头,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都这会了还在打瞌睡。”母亲戳戳谢毓的额,半嗔半责道。

    “往时这个点儿正是好梦的时候,几时起过这般早?”我在母亲的指尖上又蹭了蹭,像只讨食儿的猫。

    梳发的婆子最后将一根朝阳五凤挂朱钗插入发髻中,满头的钗子步摇晃得人眼晕,我从未梳过如此正式的发髻,也未曾佩过这样多的发饰,沉重而硕大的发髻还有头饰坠的人脖子生疼。

    “多大的人了还学着三岁的小儿一般撒娇?往后你便是为人妻的人了。”母亲道,抬手为谢毓理了理鬓角的发,又接着道:“毓儿,你需记住你是齐宁王正妃,是府中主母,有些手段亦是需得使使的,莫要由着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坏了规矩,爬在你的头上作威作福。”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我起身,展开双臂,由一众丫鬟侍候着穿上嫁衣,大红的嫁衣花纹繁复,层数繁多,层层压叠,最后再套上宽大的广袖外袍,这身行头着实沉重的很,险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吉时道,请新人上较。”门外有人敲门,又高声喊道,那声音抑扬顿挫,与其说是喊倒不如说是唱更准确些。

    “女儿拜别母亲,望母亲善自珍重。”我蹲身行礼,喜帕盖在我头上,遮了她的眼,是以母亲面上的表情我看不分明。

    “去吧。”母亲扶着我往门外走,出了门又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才将我的手交到旁人手中。

    十里红妆,嫁衣灼灼,至此,我嫁为君妇,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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