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唯一的朋友,再见

作者:金j | 发布时间:2017-07-19 09:15 |字数:3696

    我正坐在回中国的轮船上。

    从窗户向外望去,目之所及的只有和天空一样的颜色——蓝色。

    我不喜欢蓝色,从小就不喜欢,然而我却住了十年画满了蓝色矢车菊的房子,在德国和我母亲一起。她最喜欢的就是蓝色矢车菊,所以她的房子里当然要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蓝色矢车菊,她的男人也一定只送她蓝色矢车菊。十年又如何?结局早就被写好了,十年前在我被带离时就已写好了——今日,我要回来,孤孤零零。

    我叫夕僖,这看起来像是个很喜庆的名字,然而在我看来却是这个名字让我显得更加悲剧。我和我的母亲一个姓,而我的母亲不要我了。从此天大地大却再无一处可以温暖我了,对吧?

    “叮”窗边的桌子上我的手机响了,它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屏幕上大大的两个字映进了我的眼里:腊月。那两个字宛如一股暖流忽然流进我心里,与刚刚的寒流相撞,没有形成渔场,却激出了我许久不见的眼泪。

    腊月是在我到德国的第五年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在我九年级刚开学的第一天。

    我像每年的这天一样,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子,一会儿看窗外天上飘的云,一会儿看学生家长来来往往,听一听他们那些零零碎碎的对白,总之我很忙,非常忙就对了。

    “啪!”我下意识闭住了眼,然后感觉整个脸上被一个重重的飞来物砸了。

    “乓!”又是一声闷响,那个凶物掉到了我前面的课桌上。

    要是我没感觉错的话,那个凶物应该是个巨型书包,它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个体格健硕且性格恶劣的男生看来,我要吃下这个亏了。难道是我昨天毁了那个蚂蚁洞所以今天遭报应了?于是我默不作声,也没有抬头。我不想惹麻烦,只想等这个性格恶劣的男生兴致缺缺而去,息事宁人。

    然而这次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的风平浪静,前面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争吵声:

    “告诉你,别以为中国人都好欺负,你立刻给我去向她道歉!”

    “我不、不道歉!她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女人撒什么泼啊,你他妈有病赶紧去治!”

    “好,今天不让你吃点苦头看来你小子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爸爸是这个学校的股东,你个丑女人不想在这个学校混了吧!”

    我心里一惊,赶紧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孩一把抓住她面前一个强壮的男生的衣领往下一拉,男生整个身子往下一倒,女孩的另一只手肘立刻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啊——救命啊!杀人啦!啊——”男生嚎叫起来,所有同学家长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女孩,甚至很多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不喜欢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上前,语气中掩不住的紧张:“同学,谢谢你,先放开他吧。”她看了我一眼又非常凶狠的对那男生说:“道歉!”

    “咳咳,咳咳咳,我、我告诉你!你别想在这个学校呆下去了!还有你!”被制住的男生突然扭过头来瞪着我,我看着那个男生,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啪!(这是巴掌声)”我挥出干脆利落的一拳。

    “还不错嘛!”那女孩笑嘻嘻的夸了我一句。

    “放开他。”女孩子一听立刻松了手,那男生一时被我打蒙了,没站稳跌在了地上。

    “我们都是同学,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干嘛非要搞成这样,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我居高临下的对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男生说,他闻声回过神来表情又凶狠了起来。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那女孩抢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pflaumenblute,我爸爸是这所学校的创始人,所以你要是敢动我的这位中国朋友,我让你这学校混不下去。听到了吧,现在快去告诉老师你要换班吧!”她语气和缓,声音软绵绵的却掷地有声,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也会有人站在我身后,与我同仇敌忾。

    肇事者灰溜溜的走了。

    看热闹的人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我这才看清了帮我的那个女孩子,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标准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朱唇皓齿,笑得无比灿烂,但是莫名的,我似乎在其中看到了藏在深处的浓浓悲伤。

    “别笑了,你笑得一点都不好看,把原本好看的脸的弄的丑巴巴了。”我故意说得很夸张。

    “好吧。我观察你好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以后我们就做朋友吧,我罩你!”她的语气乍听之下是大咧咧的,我却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观察我什么?”我随口问出了一句,而她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

    “好,那以后多多关照了,腊月。”我努力想用灿烂的笑回应她,不过她直接就无视了。

    “咦?什么腊月啊,我的名字翻译过来是梅好吗,而且还是红色的梅花哦。不过,腊月也挺好听的,那你就叫我腊月吧。”

    “哦,我叫夕僖。”

    “嘻嘻?”腊月一脸迷惑望着我,我就知道这名字容易让人误会。

    “夕阳的夕,另一个僖是单人旁欢喜的喜。你知道了吧?”

    “噢!差不多,哎?你干嘛不叫哈哈,那样还顺口一点,不然我就叫你哈哈了。哈哈。”

    好吧,她还是一点没懂。我一口否决了她的“哈哈”。

    “额,就我一个人叫,没事儿啦。”

    “那公共场合不许叫。”我真的想拒绝的。

    “好的。”她答应的很利索,而我当时还不太了解她,就单纯相信了。从此我们就经常混在一起。

    “嗨!哈哈。”

    “嗯,腊月。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在公共场合那么叫我!”

    ““好凶啊你!人家不也是见到你太高兴了吗。”

    我笑笑没说话,她不是见到我高兴,而是叫我有趣才高兴的。调皮腊月。

    “那个说正事,假期怎么过啊?”  

    “还能怎么过,当然是呆在家,抱着电视机过。”我看着她一脸的灿烂笑容故意生硬的回答她。

    “诶,你真无趣啊,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十五岁的花样少女呀。”我看到她收起了那笑容,朝我露出一个无比哀怨的表情,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不是啊,我是天山童姥。”顺着她的话和她打起嘴仗是我当时最开心的事了。

    “哼,那我就是那个无崖子。”

    “那《天龙八部》就不完整了。”

    “额,为什么?”

    “因为少了天山童姥和李秋水斗得你死我活的精彩场面了。”    

    “你什么意思啊,你个坏女孩,非要人家伤心了才行嘛。”

    “哈哈。”

    “啊!你居然还笑的更放肆了,看来我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了!”我笑的更大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和腊月一凑到一起就会笑个不停,导致她叫的这个专属她的外号与我渐渐是无比贴合了,她叫我“哈哈”也越来越理直气壮了。

    “你要干什么?”我特意配合的来上了这么一句。

    “我要让你尝尝我九阴白骨爪的厉害!”然后她就不管我们还是在停车站,也不管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就使劲挠我痒痒。我们两个外表看起来都乖巧文静的东方小姑娘一起倒在地上打滚,绑头发的皮筋早不知溜到了哪里,头发飞的满脸都是还沾了口水,伴随着经久不息的“咯咯”声和夹杂的破音。

    “呵呵。”我想着想着竟然笑出了声,看来我还是乐天派呢。等等,腊月的电话好像我还没接!我可以想象她原本就暴怒的脸上现在的表情一定更扭曲了。

    拿起手机,我心里突然颤了颤,要不还是不给她打回去了,我走的时候就没告诉她,现在还不接她电话,可能会被她的怒火烧成灰吧。腊月是那种对不熟的人无情,对熟的人非常特别的极其无情的傻姑娘,她都不知道她的关心表现有多让别人难以承受,最后不也还是她受伤吗。

    “嘟”是我在给腊月打电话。

    “死哈哈,你他妈不说一声就跑了!”几乎立刻电话就接通了,对面传来腊月震耳欲聋的吼声,甚至尾音都在打颤。

    “你到底把不把我当朋友!你知道我从别人口里知道你走的消息时我有多生气吗?我当即就翘课跑机场了!哈,你到够厉害,居然是坐轮船回的,难道你不怕沉船吗,而且沉了你上哪儿去找杰克救你啊!还有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船吗,因为你就是坐船才会离开中国的!喂,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命背遇到海盗了?那我该怎么去救你啊,我不会像孙大圣一样腾云驾雾翻筋斗云啊,要不我退学——”

    “腊月!”我喊了一句出来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轮船的破浪声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刺耳。

    腊月,我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难过,然后像现在这样闹着退学要和我回中国。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知道你当我如同家人一样,可我怕啊!我的面前一片迷茫,中国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不敢想。如果我注定要陷在深渊,怎么能拉你一起呢?你在德国会好好的。

    我相信你会打败那些伤痛然后露出真正灿烂的笑容。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五年里,我能感觉到你渐渐明媚了起来,也许没有我你会好的更快。

    我得着重解释一下“没有我”三个字不然你肯定会气坏了。并不是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一点这个意思也没有,我只是想让你宽心。我走,是因为我人生中一个新里程要开始了,而你也一样。你要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快点把自己变得更强大,然后当我在中国混不下去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开着飞机来接我!哈哈,我要坑你的飞机,坑来了我就乘着它环球旅行去!

    所以腊月,我们都不哭,再见也不要说,那是没必要的。

    沉默过后,我开口了,却是:“腊月,我妈喜欢蓝色矢车菊,而我讨厌所以我从来都没送过她,你帮我送她一束吧。”

    腊月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哼,都走了还使唤我,等你回来我要敲诈你十倍的零花钱!”

    “哈哈,好,只要我有,给你随便敲。”好吧,这样也很好啊,我和腊月流过的眼泪够多了,为什么我们彼此还要再流泪呢。

    “切,那还是算了吧,比起等你有钱我更愿意等铁树开花。”

    突然我接不上话了。

    中国,前路,漫漫远兮,我何以修之?

    “好了,不说了。你的花我会送到,以后没人罩你了,要好好的。”腊月迅速说完最后一句然后挂断了。

    我将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那茫茫大海,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腊月,还没到对岸,我就想你了。

    从此,我与我唯一的朋友,山水迢迢。
回应 回目录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