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红烛烧得正旺,照得棺椁前的“奠”字凄艳刺目。
慕紫苏被两个婆子架着,像塞一件陪葬品似的往棺材里按。
“小姐,您别怪我们,这是您的福气。”婆子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那样的人物,活着您攀不上,死了能躺一块儿,是慕家抬举您。”
慕紫苏不挣扎,也不哭。
十三岁的少女生得一张倾城的脸,眼神却空空洞洞,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念叨什么,一个痴儿,连死都不知道怕。
棺椁另一侧,继母孙静婉拿帕子掩着嘴,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快快快,盖棺!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
她身后站着两个妙龄少女,正是她的双胞胎女儿。大的那个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压低声音笑:
“这下好了,慕家再没这个傻子碍眼。”
“娘说了,等这事了了,太子登基,咱们俩就是东西宫娘娘。”
话音飘进棺材里,落在慕紫苏耳中。
她听不懂。
但她指尖那枚血玉扳指,突然烫了一下。
轰!
棺盖合拢,最后一线红光被斩断。
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
千年了。
她困在这枚血戒里太久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她见过这个痴儿死了七次。
这一世好不容易活到十三,却被塞进棺材给死人配冥婚。
可怜。
她这样想着。
棺中逼仄,她蜷缩在角落,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身边那具“尸体”。
这一眼,却让她的魂魄猛然僵住。
千年不曾跳动的心,在这一刻,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将她整个人从血戒中抽离。
旋转、坠落、失重。
然后,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黑暗,鼻尖是棺木的松香味,身下是冰冷的绸缎。
有人。
不对。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了。
她偏过头,看见身边躺着的那张脸,近在咫尺。
活了一千年,她头一次想骂人。
这痴儿的身体,现在归她了。
黑暗里,慕紫苏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手腕,不是那个傻姑娘的手,是她的,是她这个被困在戒指里千年的孤魂野鬼的手。
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
她眼前一黑。
忘溪镇。
装扮成俊俏少年的慕紫苏,带着爱鸟翠花赶了十数天的路。
每日以干粮和白水充饥,此时已是饿得不行。
踏进酒楼,慕紫苏向伙计点了一碗面。
站在慕紫苏肩膀上的鹦鹉长相讨喜,又肥又壮,引来旁人频频打量。
鹦鹉娇气道:“紫紫,你念叨了一路的大鱼大肉,遇到酒楼,就只吃一碗面?”
慕紫苏没好气道:“我身上仅剩下的六文钱,只够吃这一碗面。”
此次奉师命回到盛都,抠门的师父只给了她一两银子做盘缠。
这最后的六文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鹦鹉嘲笑道:“紫紫啊,你好可怜。”
慕紫苏斥道:“翠花,且记师父对你的教诲,人多眼杂时且莫多言。”
鹦鹉很乖巧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整齐有序地从客栈外面闯进来。
侍卫们迅速分裂两排,将门口的一条通路让了出来。
一个身穿黑色锦织丝袍的俊美少年,坐在被精心雕琢打造的木制轮椅上。
在几个心腹护卫的簇拥和保护之下来到酒楼。
黑衣少年十七八岁,生得面若冠玉,精致俊美。
他头上戴的玉冠,腰间挂的饰物,手上戴的扳指,无论哪样,皆非凡品。
慕紫苏看清少年的样貌时,心头浮出一丝悸动。
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少年存在过的踪迹,可他的样貌,却仿佛在何处见过。
黑衣少年脸色苍白憔悴,眉宇间露出一丝病态。
且他乘坐一张轮椅,明显是双腿带有残疾。
原本嘈杂热闹的酒楼,因为俊美少年的出现而变得安静。
黑衣少年身边的侍卫高声说道:“我家主子不喜嘈杂。”
“在坐诸位今日的花销,无论多少,皆记在我家主子头上。”
“烦请诸位速离此地,另寻去处。”
客人们畏惧于少年的阵势,拿了好处,便陆续离开。
慕紫苏肩上的翠花说道:“这些人真是好不讲理。”
已收回视线的慕紫苏坐在原处,用筷子翻搅着面条上香喷喷的肉酱。
她拇指处戴着一枚血玉扳指,经阳光折射,迸发出诡异而又耀眼的光芒。
负责传令的侍卫听到翠花的抱怨,向慕紫苏瞪来一记眼刀。
“这位公子是否没听到我方才之言?”
慕紫苏瞥他一眼,“听到了。”
侍卫皱眉,“既然听到,为何不走?”
慕紫苏挑高眉头,“这碗面花了我六个铜板,还没吃呢,为何要走?”
翠花点头,“不走不走就不走。”
侍卫被一人一鸟气笑了,对慕紫苏道:“你的面钱,主子会代付。”
慕紫苏挑眉,“我差你家主子那六个铜板?”
翠花提醒,“紫紫,六个铜板可是咱俩的全部资产。”
慕紫苏瞪了翠花一眼,“你闭嘴。”
慕紫苏桀骜不驯的态度,引得赵维祯向她瞥来打量的目光。
赵维祯面上露出慑人之势,“现在离开,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日出!”
慕紫苏被他的妄言逗笑了。
赵维祯敛起眉锋,“你在质疑我方才所言?”
话音刚落,数十名侍卫整齐有序地做出应战之势。
店老板和伙计被这番阵势吓得面色惨白,双股颤颤。
唯独慕紫苏并不怯场。
“公子将闲杂之人尽数遣走,是不是忌惮旁人的目光落在你那残疾的腿上?”
慕紫苏的话,让对方眼底浮出杀气。
赵维祯脸色一沉,对两旁下令,“割了她的舌头。”
翠花嚷道:“好怕怕,你是坏人,是坏人。”
慕紫苏安抚住翠花,“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
“这样吧。”
慕紫苏提议,“咱们来做一场交易如何?”
慕紫苏径自说道:“忘溪镇有一位神医绰号叫做鬼见愁,可医世间疑难杂症。”
“我观公子面带病色,不良于行,此次来到忘溪镇,应是找神医,治怪疾。”
慕紫苏每说一句,赵维祯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慕紫苏无视他的脸色变化,“可叹那鬼见愁声名在外,却浪得虚名。”
“他对公子的病情束手无策,你这次忘溪镇之行也等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维祯面带警惕地看向慕紫苏,“此事你如何得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