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七月十三。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柳惜颜猛地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有肉的。
又去掐自己的手背——疼的。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九儿的声音近在咫尺,柳惜颜抬起头,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九儿还活着。
那个为了护她,被乱刀砍死的九儿,现在还活着。
柳惜颜一把抱住她,死死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九儿……九儿你还活着……”
九儿被她吓得不轻:“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
对,她确实做了一个梦。
一个长达三年的梦。
梦里,她和九儿路过赵家庄,在客再来酒楼被人下了药。九儿为了保护她,被活活打死。而她这个丞相府嫡女,被一个粗鄙男人夺去了清白。
她带着屈辱回到京城,等来的是祖母刚刚咽气的消息,是未婚夫肃王厌恶的眼神,是庶妹得意的笑容,是亲爹冷漠的指责。
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被姨娘和庶妹一碗毒药送上了黄泉路。
死后她才知道,那个在茶里下药的店小二,那个夺她清白的男人,都是她那位“慈眉善目”的姨娘派去的。
她变成了一缕孤魂,飘荡了整整三年。
看着庶妹柳惜音戴着她的七彩紫霞冠嫁进肃王府,看着大哥柳宸昊承袭了她母亲留下的昭阳侯位,看着姨娘被扶正,成了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而她,死得无声无息,连个坟头都没有。
就在她怨气最重的时候,一个白衫老人出现在她面前。
“丫头,想回去吗?”
“回哪儿?”
“回到四年前,去救一个人。”
“谁?”
“圣王,凤锦玄。”
柳惜颜愣了一下。
圣王凤锦玄,七岁登基,十六岁退位,手握凤朝半壁江山。四年前,他率五千兵马路过通州,遭遇洪灾,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救了他,我就让你回去。”
然后,她就醒了。
“小姐?小姐您别吓奴婢啊……”
九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柳惜颜松开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宣德六年七月十三。
通州洪灾,发生在七月十五。
还有两天。
“九儿,”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今天几号?”
“七月十三啊,小姐您怎么了?”
“咱们现在在哪儿?”
“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秦州,过了秦州就是京城南城门。车夫说再有三天就到家了。”
“不去京城。”
九儿一愣:“什么?”
柳惜颜一把拉开车门,对赶车的老汉道:“调头,去通州南城门!”
“小姐?咱们在通州没亲戚啊!”
柳惜颜没解释。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一个相府嫡女,为什么要绕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王爷。
但她必须去。
这是她和那个白衫老人的交易。
也是她重活一次的唯一机会。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
九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小姐,你改路去通州有何打算?”
柳惜颜冲九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掩好车门之后,低声回道:“这个你先不要问,我去通州,自有去通州的道理。”
“可是老夫人病危在即,盼着见小姐最后一面。”
“放心,我不会错过回去见祖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两天时间,柳惜颜主仆二人总算安全抵达通州境地。
两主仆在城外选了一家小客栈暂时落脚,从店伙计口中得知,这一、两天之内,并没有从京城来的大批人马在此经过。
直到下午,圣王率领五千兵马在城外落脚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柳惜颜的耳朵里。
小客栈里,九儿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貌美如花的柳惜颜,没用多久功夫,便换上从一个算命道士那里,花五文钱买来的旧道袍。
一头漂亮的黑发被她高高挽起,胡乱的塞到了道士帽里,白晳娇嫩的脸上被她涂了一层黑糊糊的炉灰,鼻子下面还贴了两撇小胡子。
九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变成个邋遢道士:“小姐,您这是……”
“天黑之前我会回来,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
小客栈与圣王驻营休息的地方并没有多远。
将自己伪装成道士模样的柳惜颜,躲在一棵大杨树后偷偷观察圣王兵马驻营的情况。
训练有素的五千兵马很有秩序的在郊外一处空旷的地方整顿休息,这些人就像是铜墙铁壁,将一顶刚刚扎起来的帐篷牢牢守护在正中间。
她要是没猜错,待在那唯一一顶帐篷里面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她要寻找的头号目标,圣王殿下凤锦玄。
要说心里一点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可再怎么害怕,她也不能背弃诺言,放弃白衫老者托付给她的重大使命。
她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想都没想,便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吞吃入腹。
不多时,喉间便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痛感觉。
这粒药丸可以暂时改变她说话的声音,毕竟她现在做的是道士打扮,要是开口说话发出娇滴滴的小姑娘声音,估计还没靠近凤锦玄,就会被他手下那些孔武有力的兵将们一巴掌呼死。
直到喉间那股灼痛感渐渐消失,柳惜颜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悠悠从大杨树后面走了出来。
要说心里一点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可再怎么害怕,她也不能背弃诺言,放弃白衫老者托付给她的重大使命。
“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