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若是带她去吃顿好的,少不得又要花去不少银两,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捱过去?
沈仲越想越是愁苦,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对沈静姝道:“静姝啊,爹爹跟你实说了罢,爹爹身上带的盘缠,已是所剩无几了。今日先带你吃顿好的,等到了永宁县,爹爹定不会叫你吃苦。爹爹还能去寻些活计来做,挣些银钱,总能养活你。”
他说话时,目光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心酸与愧疚,生怕女儿听了失望,又怕她往后跟着自己受委屈。
沈静姝听了,摇了摇头,道:“爹爹,咱们还是省着些罢。这干粮虽说粗糙些,凑合着也能填饱肚子。”
说着,她便从包袱中取出干粮,正要往嘴里送。
这一举动倒让沈仲怔了一怔。他望着眼前的女儿,总觉得她与往日有些不同,从前那个娇生惯养、挑剔得紧的静姝,何时肯勉强自己吃不合心意的东西?如今竟这般懂事起来,倒叫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静姝。”
沈仲语气温和,眼中满是疼惜,“你在爹爹面前,不必这般懂事。想吃好的,爹爹带你去便是。盘缠不够,爹爹自有法子,断不会叫你饿着。”
他实在不忍心看女儿委屈自己啃那干粮。
马车进了县城门,穿过热闹非凡的市井街巷。这嘉合县原是富庶之地,一路行来,但见街上衣香鬓影,富户人家三五成群,或觅食,或闲逛,好不热闹。寻常百姓日子也过得殷实,街面上竟连一个乞丐都瞧不见。
两旁的房舍俱是用上好的木料建造而成,形制各异,或飞檐翘角,或雕梁画栋,一眼望去,气派非凡。店铺更是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都在采买东西。那饭馆酒肆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伙计们端着菜碟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这般景象,足见此地百姓生活优渥,若论起日子过得舒心,怕是能给个五分的如意了。
沈静姝下了马车,抬眼望了望这片繁华之地,心中顿时了然,此处便是那富庶之乡了。
沈仲也跟着下了车,正欲携女儿去寻些吃食,不料还未走出几步,忽听得身后有人惊呼:
“魔丸沈静姝来了!”
“魔丸郡主沈静姝来了!”
“快跑啊!”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惊恐。不等沈仲与沈静姝反应过来,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巷,眨眼间便作鸟兽散。两旁店铺纷纷关门落锁,‘啪啪’声响此起彼伏,不过须臾工夫,原本门庭若市的街道,已是门户紧闭,寂然无声。
众人避之如避瘟疫,一个个跑得不见踪影。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竟冷清得只剩下风声。
沈静姝无奈地耸了耸肩,唇角扯出一丝好笑,回头看向沈仲:“爹爹,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咱们还是走罢,往永宁县去。”
“如今只能吃干粮了。”
言语间倒不见多少失落,只是那淡然的神色里,隐隐透出几分无奈之意。
沈仲哪里舍得让沈静姝啃那干粮?他沉思会儿,忽地拍了拍额头,笑道:“瞧爹爹这记性!爹爹想起一位故友来,恰巧便在这嘉合县。走,爹爹带你寻他蹭饭去。”
说着,便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带着沈静姝往故友府上而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沈静姝抬眼望去,但见门楣上写着‘朱府’二字,只是此刻府门紧闭,里头一片昏暗沉寂,竟瞧不出半分有人居住的样子。
沈仲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老仆探出头来。那老仆认出来人,立即施礼道:“原来是镇南王驾到,只是不巧得很,我家老爷前几日便携夫人出门游历去了,临行前吩咐小的守着宅子,说是少则一月,多则数月方归。”
他又道:“王爷若是寻老爷有事,不如下次再来?”
沈仲闻言,虽有些失望,却也只得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便下次再来罢。”
看来老朱不在,这顿饭是蹭不成了。
他转身看向沈静姝,面上带着几分歉意,道:“静姝啊,爹爹再另想法子。”
沈静姝却并不在意,莞尔一笑:“不妨事的,爹爹。咱们吃干粮便是。”
她心里想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肚子填饱,旁的都不打紧。
父女二人说着便回到马车上,寻了个僻静处暂且歇下,只等天一亮便启程往永宁县去。
谁知才安顿下来不多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车夫掀开帘子,道:“王爷,郡主,有人拦路了。”
沈静姝闻言,抬手掀开车帘,探头往外望去。只见暮色中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清瘦,面皮白净,正立在路中央,目光直直地望着马车。一瞧见沈静姝探出头来,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满眼都是欢喜之色,激动地喊道:“静姝!静姝!你来了!小九子没有骗我,你真的来了!”
沈静姝微微一怔,凝神打量了他片刻。
这人是谁?
她飞快地在原主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很快便想了起来,这位便是原主从前的小跟班,谢云辞。
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旧日情景:那时原主最爱闹腾,有一回翻墙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低头瞧见谢云辞正靠着窗子读书,便扬声喊道:“书呆子,你怎么光在这儿读书呢?闷不闷呀?”
那少年抬起头来,一张白净的脸被日光映得通透,瞧见是少女恣意明媚,耳根悄悄红了半边。
这便是他们初见的模样。
彼时谢云辞还是个腼腆少年,被沈静姝从墙头上那一声喊吓得抬起头来,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他仰脸瞧见日光里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望着她,耳根子悄悄红透了。
自那以后,沈静姝便总爱寻他取乐。她嫌他整日闷头读书,是个无趣的书呆子,时常半是调侃半是嫌弃地对他道:“书呆子,成日里看这些劳什子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我带你去些好玩的地方,叫你开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