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山麓往前行去。只是这一路上，两人心里都多了几分盘算，那矿山若能善加利用，日后在这永宁县能做的事，可不只是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么简单了。
这一走，便又走了大半日。
沈仲对这周边的山势地形了解了一下，但是没记得很深。沈静姝却不同，她一边走一边留心记着每一处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溪流的源头、每一片平缓的坡地，眼下虽然没有测量仪器，但靠着一双腿和一双眼睛，也能记个七八分。
他们从铁矿区出发，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走。这一带的山势起伏不算太大，但沟壑纵横，有些地方看着近，走起来却要绕一个大圈子。
沈静姝在心里默默记着，哪几座山之间是连着的，哪几道沟谷是相通的，哪些地方可以走人，哪些地方连羊肠小道都没有。
走到一处向阳的缓坡时，沈静姝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拨开地面的枯草和落叶。坡面上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碎石，质地松软，用手一捻就碎成了粉末。
“爹，你看这个。”
沈静姝捧起一把碎石，递到沈仲面前。
沈仲接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皱着眉头道：“这是石灰石？”
沈静姝点点头。
石灰石是灰白色，质地不算坚硬，断面呈粒状。石灰石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用处却大得很。烧石灰、砌墙、铺路，哪样都离不了。更重要的是，炼铁的时候需要加石灰石做熔剂，能把铁矿石里的杂质分离出来，提高铁水的纯度。有了石灰石，铁矿的开采价值就上了一个台阶。
“记下来。”
沈静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又站起身，朝四周望了望，把这处缓坡的位置和周边地形牢牢记在脑中。
继续往前走，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渐渐变陡。沈仲走在前面，用脚踩开挡路的荆棘，给女儿开出一条道来。沈静姝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脚下的地面和两侧的岩壁。
在一处山涧旁边，她又有发现。溪水流过的地方，几块岩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种青灰色的质地，表面光滑细腻，敲下来一块掂在手里，分量不轻。
“这是……青石？”
沈静姝不太确定。
沈仲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断口，说道：“像是青石，但比寻常的青石细密些。这种石头做磨盘、做柱础都是上好的料子。”
沈静姝心中一动。这种细密的青石，用来做石磨、石碾、石槽，比普通的砂岩耐用得多。如果量大的话，光是卖石材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她把这块青石也收进布袋里，继续往前走。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父女二人已经把这方圆十几里的山势地形大致走了一遍。沈静姝的布袋里装了七八块不同的石头，有铁矿、有石灰石、有青石，还有一些暂时看不出是什么的样品。她的脑子里也装了一张活地图，哪座山高、哪道沟深、哪条路通、哪条路断，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回去吧。”
沈仲抬头看了看天色，擦了把额头的汗。
沈静姝点点头。她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但精神却好得很。今天这一趟走下来，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这座山不只是有铁矿，而是藏着好几样有用的资源，而且分布的位置她心里也有了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沈仲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照应女儿。两人一路无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沈仲想的是矿山开采的事，沈静姝想的则更远一些，从哪里先动工，路怎么修，人手怎么安排，东西怎么运出去，每一样都要提前筹划。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静姝进了院子，先把布袋里的石头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按照今天的发现顺序排好。铁矿、石灰石、青石，还有几块暂时分辨不出的样品。每一块石头上她都做了记号，用炭笔在表面写了数字，对应着脑子里的地形位置。
沈仲看了一眼那些石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今天走了一天，女儿肯定饿了，他得赶紧做点吃的。
沈静姝则进了自己的屋子，坐到桌前，找出一沓草纸和一支炭笔。
炭笔是她自己做的，把细柳枝烧成炭，削尖了尖头，用布条缠住一头，握在手里写字画画比毛笔顺手得多。她铺开一张草纸，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路线，然后睁开眼，开始落笔。
先画山势。
她用炭笔勾出几道起伏的线条，代表这片山区的主要山脊。主峰在最北边，向南延伸出三道支脉，东边的支脉最长，一直延伸到白水河边；中间的支脉最短，到铁矿区就断了；西边的支脉走势较缓，一路延伸到官道附近。
三道支脉之间夹着两条深谷，谷底有溪流，最后汇入南边的白水河。她在溪流的位置画了几道细线，标注了流向。
接着标注资源位置。
铁矿在主峰东南侧的山腰上，露头明显，她用一个小圆圈标出来，旁边写了个‘铁’字。石灰石在东支脉中段的向阳缓坡上，青石矿在靠近西支脉的一处山涧旁边。
她一边画一边想，越画越细致。哪里适合开路，哪里适合搭桥，哪里适合建工棚，哪里适合堆废石，她都在图上做了标注。有些地方今天没有走到，只能根据山势推断，她用虚线标出，留待以后去验证。
画了将近半个时辰，一张草图终于完成。沈静姝把炭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这张图，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在图上圈出几个位置，按照优先顺序标了数字。第一优先是铁矿和石灰石，这两样搭配在一起，能直接产生效益；第二优先是青石，开采难度小，销路广。至于那些暂时分辨不出的矿石，她打算先收好，等以后有机会再找人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