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外头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进来。沈静姝抽了抽鼻子,认出是葱爆羊肉的味道,她爹的拿手菜。
她站起身,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推门出去。
灶房里,沈仲正围着围裙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样菜葱爆羊肉、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原主爱吃的糖酥饼。
沈仲的袖子卷得老高,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
“饿了没?马上就好。”
沈仲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沈静姝靠在灶房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今天在山里走了一天,她满脑子都是矿、地形、规划、算计,直到这会儿闻到饭菜的香味,才觉得自己是真的累了,也真的饿了。
“爹,我来帮你端菜。”
她走过去,端起灶台上已经炒好的两盘菜,转身往堂屋走。
沈仲端着汤跟在后面,父女二人把菜摆好,相对而坐。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小小的方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葱爆羊肉的香味混着醋溜白菜的酸香,让人食欲大开。
沈仲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沈静姝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羊肉炒得嫩,葱香浓郁,咸淡正好。她爹的厨艺一向好,尤其是这道葱爆羊肉,原主从小到大吃不腻的,同样的,她自己觉得很好吃。
“爹,今天的路我都记在图上了。”
沈静姝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草纸,摊开在桌上。
沈仲接过图纸,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女儿画的这张图,山势、河流、矿点、道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你画的?”
沈仲有些惊讶。
“嗯。”
沈静姝点点头,“有了这张图,以后怎么开采、怎么运东西,心里就有数了。”
沈仲看了半晌,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女儿,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丫头,何时变得这般懂事了?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小丫头,不知从何时起,已然不见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儿,沉稳、细致、有主意,比他这个当爹的还会盘算。
“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仲端起碗,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沈静姝把图纸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端起碗继续吃。父女二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说的都是山上的事、矿上的事、以后的事。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灶房里偶尔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
吃完饭后,沈静姝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打了热水来洗漱。沈仲在院子里劈了些柴,码在灶房门口,预备着明天用。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父女二人各自回正房,厢房。
沈静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张图,想着哪条路先修,哪座矿先开,人手从哪里来,本钱从哪里出。一件件事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她索性坐起来,又点起油灯,把那张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铺在炕沿上,借着灯光细细地看。
图上勾勾画画,密密麻麻。她的目光从主峰移到东支脉,又从东支脉移到白水河边。修路的话,从官道到山脚这一段最好走,地势平坦,没什么大障碍。但从山脚到矿区这一段就难了,坡度大,弯道多,还要过一道溪涧,得搭一座桥。
她拿起炭笔,在图上又添了几笔,标注了修路的路线与搭桥的位置。复又在矿区附近画了一个小方块,于旁侧写下‘工棚’二字。
人手方面,她爹如今虽说是永宁县的县令,却是被发配至此的,比不得正经的官宦人家,手底下也没几个可用之人。想要寻些可靠的工人,还得从长计议。
至于本钱……
沈静姝搁下炭笔,眉头微蹙。
刚到任不久,哪里有什么积蓄?
开矿不是一笔小数目,买工具要钱、雇人工要钱,哪一样不要银子?便是想赊账,人家也得肯赊给你才行。
沈静姝垂眸思量了片刻,心里渐渐有了几分眉目,这才吹熄了灯,躺回炕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翌日,天光微亮,沈静姝便被外头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那声音起初还远,模模糊糊的,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可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人的叫嚷、妇人的哭喊、孩童的啼哭,乱哄哄地混成一片,直往耳朵里钻。
沈静姝猛地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她侧耳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那声音是从县衙方向传来的,听那阵仗,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她一脸不解,麻利地披上外衣,推门出去看看。
院子里,沈仲也已经起了,正站在廊下往外头张望。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个结,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半旧的官袍,看样子是一夜没怎么睡。见女儿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外头的叫嚷声越发清晰了。
“饿了两日了!再不给吃的,我们就要闯进去了!”
“说好了每日施粥,如今断了两日,莫不是要饿死我们?”
“走走走,咱们一道去找县太爷!横竖是个死,不如去闹他一闹!”
沈静姝听明白了,是流民来大闹。
永宁县这几年收成不好,周边几个县又遭了旱灾,逃难到永宁来的流民一拨接一拨,少说也有几百号人。父亲到任之前,前县令在城西设了粥棚,每日施两次粥,虽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到底能吊着一条命。可前两日粮库出了岔子,拨下来的赈粮对不上数,粥棚便断了供应。那些流民饿着肚子熬了两日,今日终于熬不住了,结伴到县衙来讨要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