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头瞧了一眼。
只见县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攥着木棍，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后面跟着的妇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饿得直哭，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似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衙门口的两个差役挡在那里，手里握着水火棍，却也不敢真动手。这么多人，真要闹起来，他们两个哪里拦得住？
沈仲整了整官袍，抬脚便要往外走。
“爹爹。”
沈静姝叫住他。
沈仲回过头来。
沈静姝走到他跟前，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仲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我是县令，他们闹到衙门口了，我总不能躲着不见。”
“见了又能如何？”
沈静姝又问，“粮库里的粮食对不上数，你拿什么给他们？”
沈仲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他到任不过一二天，这永宁县看着大，里头的水却深得很。粮库里的赈粮，账面上记着有，库里却空空如也。他查了一夜，还没查出个眉目来，这边流民就断了粮。眼下便是想变出粮食来，也无处可变。
沈静姝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爹从前在京中做镇南王的时候，何曾为这些事犯过愁？那时候要兵有兵，要权有权，风风光光的。如今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官袍是穿上了，屁股底下的位子却跟坐在针毡上似的，处处受制，事事为难。
外头的叫嚷声又高了几分，有人开始往前推搡了。
沈静姝收回思绪，拉了拉父亲的袖子，道：“爹，你先别出去。这会儿出去，他们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万一有人趁机闹事，推搡之间伤了你，那才是真要出大乱子。”
沈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丫头，什么时候想事情想得这般周全了？
“静姝阿，那你说怎么办？”
他听着静姝给意见。
沈静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群流民身上，飞快地打量着。
她注意到，闹得最凶的是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后面那些妇孺老弱大多只是跟着，并没有真的往前冲。那几个汉子的穿着也比旁人齐整些，不像是逃难多日的人。
沈静姝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劲。
这些人里头，怕是有人在煽风点火。
“爹，你让人去查一查，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沈静姝猜想了一下道，“至于这些流民，先稳住他们再说。”
“拿什么稳？”
沈仲苦笑，“库房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沈静姝想了想，道：“咱家灶房里还有些粮食，先煮几锅粥顶一顶。不用多，一人半碗，能堵住他们的嘴就成。只要他们不冲进来，咱们就有时间想办法。”
沈仲一愣：“那是咱家自己吃的。”
“不行，那静姝你怎么吃。”
“爹。”
沈静姝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都堵到衙门口了，还惦记着自家那点粮食？先把眼前的坎儿过了再说。”
沈仲看着女儿，半晌没有说话。
这丫头，从前连自己碗里的饭剩下半碗都要倒掉，从不心疼粮食。如今竟主动要把自家的存粮拿出来救急，还是给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把他的女儿磨成了另一个样子。
“好。”
沈仲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边的差役去办。
沈静姝也回了灶房，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煮粥。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她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
今日这事，看着是流民闹事，可仔细一想，里头处处透着蹊跷。赈粮对不上数，粥棚断了供应，偏偏就有人带头闹到县衙来。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故意给爹爹使绊子。
她想起父亲来接管时，县丞、主簿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表面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轻慢。一个被发配来的县令，在他们眼里，怕也就是个摆设。
沈静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从前原主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怎么骄纵跋扈，都有父亲替她兜着。如今到了这永宁县，父亲自身都难保，她若是还像从前那般不懂事，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粥煮好了，差役们抬着粥桶往外走。沈静姝跟出去看了一眼。
那些流民闻到了粥香，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几个带头的汉子还想鼓动众人往前冲，可身后的人已经顾不上他们了，都挤着去领粥了。
沈静姝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汉子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几分不甘。其中一人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阴沉沉的。
沈静姝毫不避让地迎上那道目光，嘴角微微一挑。
那汉子像是被她这神情激怒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汉子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沈静姝目送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几个人，她记住了。
粥发完了，流民们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着稀粥，虽然只有小半碗，到底比空着肚子强。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了粥，先喂给孩子喝，孩子喝了粥不再哭了，她们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沈静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沈仲正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
沈静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仲抬起头，看着她。
“今日带头闹事的那几个人，来路不对。”
沈静姝开门见山，“我想，爹你让人去查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