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衡猛然站起身来,在驿站大堂内碰翻了手边茶盏。
双手攥紧成拳盯着跨入门槛的玄色身影,再看门外倒下的两名护卫,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晏无咎径直走到大堂撩起衣摆落座,修长手指搭在扶手上。
惊羽立在身侧手提着染血的长刀。
晏无咎并未看他摊开掌心。
裹着竹叶小被子的楚糯糯坐在他掌中,正探头探脑的打量四周。
脑海里的瓜霸扯着嗓子喊叫。
【宿主,这货腰上拴个毒气弹就出门了啊,里头的草药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楚糯糯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裴玉衡腰间的香囊里传出吵闹声。
一截半夏大声嚷嚷:“谁把我和川乌放在一起的?他这是嫌命长吗?”
旁边的川乌大叫:“你当老子愿意跟你挨着?老子毒性散出去,他这两条腿早晚得废!”
楚糯糯仰起头伸出小手指向裴玉衡腰间。
“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你腰间的香囊里,半夏与川乌同放,毒气已经进了你的经脉了。”
楚糯糯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裴玉衡的香囊乃是他亲自调配用以提神。
他精通药理自认配伍精妙。
“哪里来的精怪在此胡言乱语!”
裴玉衡额角青筋跳动厉声呵斥。
楚糯糯不理会他,继续转述香囊里草药的抱怨。
“你最近夜里双腿酸痛,左腿疼,你用的附子量不够,压不住川乌寒性,反而激发了半夏的毒。”
说罢她拽了拽晏无咎的衣袖,“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毒,堪称庸医自尽的典范。”
裴玉衡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圆凳。
他昨夜左腿抽痛难以入眠,只当是赶路劳累。
被一个精怪当面点破配药失误,他药王谷少谷主的颜面无存。
“一派胡言!”
裴玉衡伸手去解香囊。
晏无咎抬眼看着裴玉衡。
“药王谷的人连个香囊都配不明白,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晏无咎语调平缓。
裴玉衡将解下的香囊攥在手里,死死盯着晏无咎。
“摄政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纵容这精怪折辱本少谷主?”
晏无咎站起身来将楚糯糯放回袖袋中。
宽大衣袖遮住她身躯。
“本王来告诉你一个规矩。”
走到裴玉衡面前晏无咎垂眸俯视。
“再敢踏近王府半步,本王平了你药王谷。”
丢下这句话,晏无咎转身朝外走去。
惊羽收刀入鞘紧随其后。
裴玉衡立在原地,手里的香囊已经被捏的变了形。
“晏无咎,咱们走着瞧。”
次日清晨,大燕皇宫金銮殿内。
九阶龙椅上,十九岁少年皇帝燕承安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阶下群臣。
站在百官之首,晏无咎身着蟒袍闭目养神。
御史周闻礼手捧朝笏跨出队列,跪倒在玉阶下。
“臣周闻礼弹劾摄政王晏无咎,他纵容手下当街行凶擅闯驿站,杀害药王谷护卫还包庇盗窃灵草的贼人,此举无视法度,恳请陛下明断!”
周闻礼嗓门洪亮。
朝堂上群臣低头不敢附和。
燕承安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周闻礼和晏无咎之间来回转悠。
“摄政王,御史弹劾你,你可有话要说?”
燕承安发问。
晏无咎连眼皮都未抬,权当没听见。
藏在晏无咎袖袋里的楚糯糯,正扒着袖口边缘往外看。
脑海里瓜霸的声音兴奋。
【宿主,快瞅那个老帮菜,表面清汤寡水的,衣服里可是藏着个好东西!】
楚糯糯仔细分辨声音来源找过去。
周闻礼朝服暗袋里,一株百年雪参正骂骂咧咧。
“这老东西装得两袖清风,昨晚收了药王谷送来的药材,把我塞在这暗袋里,挤死我了!”
百年雪参连连抱怨。
“两朵天山雪莲外加百年紫芝都在箱子里,全藏在他书房多宝阁后面的暗室中。”
楚糯糯听得清楚,用力扯了扯晏无咎中衣。
晏无咎低头看去,见袖口被一双小手扒开。
楚糯糯探出半个脑袋,头顶两片小叶子精神抖擞。
“王爷,他身上有雪参。”
楚糯糯仰着脸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前排几位大臣听见。
周闻礼听闻后身形摇晃。
晏无咎抬起手来,用宽大的衣袖遮掩将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说,大声点。”
得了准许楚糯糯扯开嗓子。
“药王谷昨晚送了三箱药材去你家,天山雪莲与百年紫芝都藏在你书房多宝阁后面的暗室里。”
周闻礼呆住,手里的朝笏掉落在青砖上。
“荒谬,摄政王从哪里弄来这妖物,竟敢在朝堂上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
周闻礼指着晏无咎的衣袖,身体慌的直哆嗦。
燕承安来了精神从龙椅上站起。
“周爱卿,既然摄政王的小精怪说你收了受贿,查一查便知真假。”
“来人,去御史府书房的多宝阁后面搜。”
两名御前侍卫领命而去。
周闻礼瘫软在地额头冒汗。
他昨晚才收的礼,这小精怪如何得知?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回殿复命。
“启禀陛下,在周大人书房暗室中搜出药材三箱。清单与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大殿内响起吸气声。
群臣看向晏无咎目光中多出忌惮。
这摄政王如今连别人家暗室里藏了什么,都能算得清楚。
“周闻礼受贿,摘去顶戴打入大理寺天牢。”
燕承安挥了挥手满脸嫌弃。
禁军上前将瘫软的周闻礼拖出大殿。
晏无咎伸出指腹,碰了碰楚糯糯头顶的叶子。
楚糯糯满足的缩回袖袋里。
“宣,药王谷楚明珠觐见。”
殿外太监嗓音传进来。
楚糯糯睁开眼困意全消。
身着长裙,头戴珠翠的楚明珠走入大殿,端着灵草族贵女的架子,双手捧着紫檀木锦盒屈膝行礼。
“药王谷楚明珠,拜见陛下,今日特来献上我灵草族培育的千年灵参,以贺大燕国泰民安。”
楚明珠出声满脸倨傲。
燕承安坐回龙椅抬手示意,“呈上来。”
太监走下台阶接过紫檀木锦盒。
盒盖被推开,浓郁药香弥漫整个大殿。
袖袋里的楚糯糯身子发麻。
脑海中一道虚弱心声传来。
“糯糯……快跑……别管三哥……”
那是楚小满的声音。
楚糯糯小手攥紧爬出袖袋,她顺着晏无咎手臂往上攀,双手揪住他胸前衣襟。
察觉到胸口异动,晏无咎低头看去。
楚糯糯眼眶通红眼泪打转。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紫檀木锦盒。
“王爷,那是我三哥。”
楚糯糯双手将晏无咎的衣襟揪出一团褶皱。
抬眼看向大殿中央的楚明珠,晏无咎目光变冷。
楚明珠正得意的等待小皇帝封赏。
晏无咎将揪着自己衣襟的小人参按在心口。
“这参,本王要了。”



